第二章：奖励和惩罚真的有用吗（行为主义）

王小可的贴纸成瘾症

九月开学第三周，我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。

王小可上科学课的时候，发言特别积极。每次我提问，他手举得比谁都快，有时候我还没把问题说完，他就开始喊，老师，我知道！老师，我来回答！

一开始我觉得挺好，至少学生有参与热情。

为了鼓励这种积极性，我在教室里搞了个奖励制度。发言一次，给一个小贴纸。集满十个贴纸，可以换一支铅笔。集满二十个，可以换一本笔记本。

王小可简直疯了。

有一次，我讲三年级的《动物的食物》这一课。我提问，老虎吃什么？

王小可立刻举手，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，吃肉！

我说对。然后我继续讲，老虎是肉食动物，它的牙齿和爪子特别适合捕猎。

这时候王小可又举手了。

我说，王小可，你有什么问题？

他站起来，说老师，那老虎能不能吃素？比如吃草？

全班哄堂大笑。

我有点不高兴，说王小可，你这个问题跟这节课的内容没关系，先听我讲。

他坐下的时候，嘴里还在嘀咕，我是不是能拿贴纸？因为我举手了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他不是在思考科学问题，他是在刷贴纸。

更糟的是，我发现他开始在课上捣乱了。

有一次，我正在讲草食动物的牙齿特点，王小可突然在下面学老虎叫，嗷呜，嗷呜。全班学生都笑了，我的课被彻底打断。

我把他叫到办公室，问他为什么这样做。

他说，老师，你一整节课都没叫我发言，我就拿不到贴纸了。我学老虎叫，你肯定会注意到我，然后批评我，但是批评也是发言啊，能不能给我贴纸？

我哭笑不得。

那天放学后，我去找刘老师，说刘老师，我的奖励制度好像出问题了。

刘老师让我详细说说。我就把王小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
刘老师听完，说你知道行为主义吗？

我说，知道啊，就是华生和斯金纳的那个理论，用奖励和惩罚来改变行为。

刘老师说，你知道，但你用错了。行为主义不是这么用的。

行为主义到底是什么

那天晚上，刘老师借给我一本书，斯金纳的《超越自由与尊严》。

我翻开第一页，就看到一句话：行为是被其后果所塑造的。

这句话很简单，但是包含的信息量很大。

行为主义的核心思想就是，一个行为之后，如果跟着的是愉快的后果，这个行为就会被加强，以后更容易出现。如果跟着的是不愉快的后果，这个行为就会被削弱，以后更不容易出现。

比如，王小可发言之后，我给了他贴纸（愉快的后果），那么发言这个行为就被加强了。以后他会更频繁地发言。

但是问题出在哪呢？

问题在于，王小可一开始发言，是因为他对科学感兴趣。这种叫内在动机。但是当我用贴纸去奖励他之后，他的注意力从科学内容本身，转移到了贴纸上。这种叫外在动机。

行为主义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：外在动机会挤掉内在动机。

当王小可为了贴纸而发言的时候，他已经不是为了学习而发言了。

斯金纳做了很多实验，最有名的是斯金纳箱。

他把一只老鼠放进一个箱子里，箱子里有个杠杆。老鼠不小心按到杠杆，食物就掉出来了。很快，老鼠就学会了，按杠杆等于有吃的。

这就是正强化。行为（按杠杆）之后跟着愉快的刺激（食物），这个行为被加强了。

斯金纳还发现，不同的强化方式，效果不一样。

如果你每次按杠杆都给食物，老鼠很快就不按了，因为它已经吃饱了。

如果你随机给食物，有时候给，有时候不给，老鼠会按得更起劲，因为它永远期待下一次会有食物。

这个叫间歇强化，是行为主义里最重要的发现之一。

我读到这里的时候，突然明白了我的问题在哪。

我用的是连续强化，每次发言都给贴纸。这样学生很快就会对贴纸失去兴趣，或者像王小可那样，为了贴纸而发言，而不是为了学习。

那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什么呢？

刘老师第二天告诉我，正强化的正确用法是：及时、具体、间歇。

及时，就是学生表现出你想要的行为之后，立刻给奖励，不要拖到下课或者明天。

具体，就是你不能只说你真棒，你得说清楚他哪里做得好。比如，你刚才观察得很仔细，发现了叶片的边缘有锯齿。

间歇，就是你不能每次都给奖励，要间歇性地给。这样行为才会更牢固。

我试着改了。

下一次上课，王小可又举手发言。这次他说，老师，我发现树叶的正面颜色和反面颜色不一样，正面更深一点。

我没有立刻给他贴纸，而是先肯定了他的观察。我说，王小可，你这个发现很重要。大多数植物的叶片，正面因为直接接受阳光，叶绿素更多，所以颜色更深。反面接受的光少一些，颜色就浅一些。

王小可听得眼睛发亮。

然后我说，你这个观察很仔细，课后我给你看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，有些植物的叶片正反两面，不光颜色不一样，连毛的疏密也不一样。

我没有给他贴纸，但是给了他一个期待。

效果反而更好。

那天下课后，王小可主动留下来，说老师，我现在就去观察叶片，你等我发现了毛的疏密不一样，你再给我贴纸行不行？

你看，当奖励变成间歇性的，而且跟学习内容本身联系起来之后，学生的动机反而更强了。

惩罚为什么常常没用

行为主义不光讲奖励，也讲惩罚。

惩罚的意思是，一个行为之后跟着不愉快的刺激，这个行为就会被削弱。

比如，学生在课堂上捣乱，你批评他，或者扣他的分，这就是惩罚。你的目的是让捣乱这种行为减少。

但是，惩罚在实际使用的时候，问题很多。

我是在讲四年级的《声音的传播》这一课的时候，深刻体会到惩罚的副作用的。

那节课我要讲声音可以通过固体、液体、气体传播。我设计了一个实验，让学生把耳朵贴在桌面上，然后轻轻敲桌面另一端，听声音是怎么传过来的。

实验做得很顺利，学生都听到了声音，而且发现通过桌面听到的声音比通过空气听到的更清楚。

但是就在这个时候，张明（我们班那个学困生）突然大声说，老师，我敲的时候，小李说我是噪音源！

全班又笑了。

我当时有点生气，因为张明这是在打断我的讲课。我说，张明，你站到教室后面去，站五分钟，好好反思一下什么叫噪音。

张明低着头走到后面去了。
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。

但是下课后，我发现张明没有交实验报告。我去找他，问他为什么没交。

张明低着头，说老师，我以后不上科学课了。反正我成绩也不好，你也不喜欢我，我就坐在后面发呆行不行？

我一下子愣住了。

我只是想用惩罚让他安静，但是没想到，惩罚的后果是，他彻底放弃了科学课。

刘老师后来跟我说，惩罚有三个大问题。

第一，惩罚只能告诉学生不要做什么，但不能告诉他应该做什么。

你把张明赶到后面去，他知道了上课不能大声说话，但是他不知道，如果不大声说话，他应该做什么。

第二，惩罚容易引起负面情绪，比如恐惧、焦虑、愤怒。这些情绪会干扰学习。

张明被你罚站之后，他对科学课的情绪是恐惧和愤怒，而不是好奇和兴趣。这样的状态下，他不可能学得好。

第三，惩罚容易被学生解读为敌意，破坏师生关系。

张明后来跟我说，他觉得我不喜欢他。这就是惩罚的副作用，它让学生觉得你是在针对他，而不是在帮他。

那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什么呢？

刘老师说，与其用惩罚，不如用负强化。

负强化这个词，很多人会跟惩罚搞混。其实它们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
惩罚是给不愉快的刺激，让行为减少。负强化是去掉不愉快的刺激，让行为增加。

举个例子。

学生上课吵闹，你一直批评他们，这是惩罚。学生上课安静下来，你就不批评了，这是负强化。因为安静这个行为，去掉了批评这个不愉快的刺激。

但是负强化也要慎用。

更好的做法是，用正向的方法，教学生应该怎么做，而不是只告诉他不要做什么。

比如那次张明大声说话，我应该怎么说呢？

我应该说，张明，你刚才说的噪音源这个词很准确，声音过大确实会变成噪音。不过现在我们要做实验，你能不能先小声跟同桌讨论，等实验做完了，我再请你跟大家分享你的想法？

这样，我既没有惩罚他，也告诉了他应该怎么做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保护了他对科学课的兴趣。

行为主义在科学课堂上的正确使用方法

讲了这么多理论，你肯定想问，行为主义在我的科学课堂上，到底该怎么用？

我给你几个具体的方法，都是我自己用过，确实有效的。

方法一：正强化要具体，不要只说你真棒

很多老师用奖励的时候，只会说，你真棒，你真厉害。

这种奖励其实效果很差，因为学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好，以后应该重复什么行为。

正确的做法是，把奖励和具体的行为绑在一起。

比如，学生观察到了叶片边缘有锯齿，你不能只说你真棒，你得说，你刚才观察得很仔细，发现了叶片的边缘有锯齿，这个发现很重要。

这样，学生就知道，仔细观察和发现细节，是值得鼓励的行为。

我在课堂上，会准备一种小卡片，叫科学发现卡。

学生只要有认真观察、提出好问题、设计出好实验，我就会给他一张科学发现卡，并且在卡片上写上具体的原因。

比如，发现叶片正反颜色不同，加一分。提出为什么水分会往上跑的好问题，加一分。设计的对照实验很严谨，加两分。

集满十分，可以选一个科学小实验带回家做。

这个方法的好处是，学生很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得分，也清楚得分之后能换来什么。

方法二：用行为契约帮助学困生

学困生最大的问题是，他们觉得自己永远学不好，所以干脆不学了。

行为主义给了一个很好的工具，叫行为契约。

就是你跟学生约定一个小目标，他做到了，就给奖励。目标要小，要具体，要他能做得到的。

比如张明，他成绩差，不是因为他笨，而是因为他基础差，而且缺乏成功体验。

我跟他签了个行为契约。

第一条，每节科学课至少发言一次。做到了，加一分。第二条，每次实验报告至少写三行。做到了，加一分。第三条，每周五提交一次完整的作业。做到了，加两分。

集满十分，可以选一个科学实验包带回家。

这个契约的神奇之处在于，目标很小，张明做得到。而且每做到一次，他就能体验到成功。

三个月后，张明的变化让我吃惊。

他不再是那个上课就睡觉的学生了。他会主动举手，会认真写实验报告，甚至会主动问我，老师，我周末可以在家做那个实验吗？

这就是行为契约的力量。它给学困生提供了一个个台阶，让他能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方法三：惩罚能不用就不用，实在要用，也要用得聪明

我现在的做法是，惩罚能不用就不用。

如果一定要用，我会遵循三个原则。

第一，惩罚要跟行为有直接关系。

比如，学生在实验课上乱敲器材，发出噪音。你不能罚他抄课文，因为抄课文跟乱敲器材没有直接关系。

正确的做法是什么？让他负责整理实验器材，并且写一个关于器材正确使用方法的小报告。

这样，惩罚就跟行为直接联系起来了，学生也学到了正确的做法。

第二，惩罚要及时，不要秋后算账。

学生犯了错，你最好当下就处理，不要说，你给我等着，放学后留下来。

秋后算账的问题是，学生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错，或者他觉得你已经忘了，结果你突然提起，他会觉得你是在针对他。

第三，惩罚之后，要教他正确的做法。

你不能只说，你这样做是错的。你得说，你这样做是错的，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这样的。

比如，张明那次在课堂上大声说话，我不应该直接罚他站到后面去。我应该告诉他，在课堂上大声说话会影响别人，如果你想发言，应该先举手。

工具模板：行为强化记录表

我给你设计了一个行为强化记录表，专门用来记录哪种奖励对哪个学生有效。

行为强化记录表

学生姓名：_______________ 日期：_______________

日期	行为	强化方式	效果（好/一般/差）	备注

使用说明：

记录一周，看看哪种强化方式对这个学生最有效。
如果某种方式效果变差了，就换一种。
强化方式要多样化，不要只用贴纸或者分数。

这个表格我一般用来观察学困生。因为每个学生的动机触发点不一样，有的人在乎分数，有的人在乎老师的表扬，有的人在乎可以带实验包回家。

你记录一段时间，就能发现每个学生的动机密码，然后用针对性的方法去激励他。

本章小结

这一章我们讲了行为主义在课堂上的应用，核心要点是：

行为主义不是万能的。它适合建立基本的行为规范，但不适合培养深层的学习动机。
正强化的正确用法：及时、具体、间歇。不要每次都奖励，要让学生意想不到。
惩罚的三个大问题：只告诉学生不要做什么，容易引起负面情绪，容易破坏师生关系。能不用就不用。
更好的替代方案：用负强化（去掉不愉快的刺激），或者直接用正向引导，教学生应该怎么做。
行为契约：给学困生一个小目标，让他能体验到成功，慢慢建立自信。

下一章，我们会讲认知主义，看看学生的脑袋里是怎么加工信息的，为什么你一节课讲太多，学生反而学不会。